4年後再訪「本土養殖」：養魚未必賺大錢，卻讓他的人生更富足
4年後再次來到「本土養殖」Alex的船上工作室，一陣濃郁的香料味撲面而來，一罐罐玻璃瓶保存著購自南印度喀拉拉邦的香料。「那是綠豆蔻、丁香、肉桂……」Alex如數家珍地介紹著。不遠處的爐頭正在加熱椰子油，加上迷迭香、百里香、薄荷葉，製成天然的潤膚霜。這幾年，漁民Alex研發了一系列健康食品及天然護膚產品，誤打誤撞之下又憑著OzGen增氧監察儀器闖進了科技領域。誰又能料到，這些成果竟源於疫情時沒有新魚苗到港。
「疫情那時，魚苗進口的審查速度變得很難掌握。因為魚苗本身很脆弱，每次送到魚排時我們都嚴陣以待，立即調節水溫和鹽度、提升水中的含氧量，希望盡快幫助魚苗從長途運輸的疲憊中恢復過來。通關時間一旦耽誤，存活率便會大受影響。」其實他也不信邪地在疫情時訂了五萬條魚苗，用了4小時才能清關，最後只剩下百多條能存活。「魚苗的費用要支付，損耗卻無法追回，所以之後都不敢再碰運氣了。」到了2021年年底，魚排的魚幾乎所剩無幾了。
上天關了你的門後，必然會有一扇窗為你而開
然而，「天無絕人之路」這句話可能是真，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大家都耳熟能詳的「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2023年，一位在科學園工作的朋友碰巧到訪魚排，看到Alex自家研發的機器，可以釋放純氧和臭氧，同時監察水質時，不禁驚訝地問：「是從哪裡買入的嗎？」經朋友這樣一說，他才開始思考自己由2017年已開始使用的OzGen增氧監察儀器（下稱OzGen）可能真的有其價值，值得向更多人介紹。
OzGen的運作原理是先將空氣加壓，再透過安裝於海水中的水泵噴嘴釋放出微米級的純氧與臭氧。當魚群在水中游動並吸入這些細小氣泡時，就能補充氧氣，也可減少紅潮時因缺氧導致魚類死亡的風險。沒想到疫情下工作停擺的日子反而成為轉機，讓他有時間和朋友一起動手改裝OzGen，加裝輪子，讓這部設備能夠靈活移動。完成後他便戰戰兢兢地帶著OzGen前往日內瓦，參加國際發明展，最後更出乎意料地贏得金獎。「OzGen的成本效益較市面同類型的產品高，雖然未能產生納米級別的氣泡，但勝在價格較相宜，能幫助普及科技，有效提高魚排的養殖密度、加快魚類生長。」
憑著OzGen，一個漁民大叔闖進了和自己毫不相關的科技領域，開啟了很多他從未想過的機會。「我不是一個讀書的材料，但竟然可以接觸科研工作，甚至獲得澳洲和馬來西亞的大學邀請到當地交流，累積了寶貴的經驗與人脈，真的超乎自己想像。」
發現上天送給人類的禮物——香料
OzGen獲得不同殊榮固然令人鼓舞，但他卻透露研發「本草香錠」的過程所帶來的滿足感更為珍貴。Alex 一直堅持「You are what you eat」的理念，致力為消費者提供零化學物、零藥物殘留的優質海產。同樣地，魚兒吃得好自然更健康，所以他對飼料特別講究。將十幾種中藥與香料調製而成的護肝粉、洋蔥、蒜頭及水克非爾等加入飼料中，經過淡水浸泡，營養被充分收後，才開始餵魚。從魚兒飽滿的魚肝可見，他的飼料配方確實發揮顯著的成效。然後又因為疫情期間比較空閒，他決定測試一個萌生已久的想法——「既然我的魚吃了這些飼料能健康生長，那如果將護肝粉的中藥成份抽走，混合不同香料能製成對人體有益的保健品嗎？」
為了鑽研香料的效用，他便趁工作的空檔去了學習印度菜。印度老師和他十分投契，得知他想搜羅地道的印度香料，更帶他到南印度喀拉拉邦的香草園。在這片土地，農民都遵循著自然的步調與規律耕作。種植過程沒有使用化學農藥、除草劑等等。「這就是我想要的天然品質了！」幾經辛苦才購入這些香料的Alex感動地說。
製作了不同試驗品後，除了親身實測，他也送給同事和朋友，以及他們的家人，徵求更多的意見。「以前，我每天都離不開能量飲品，但自從吃了本草香錠後，那股癮不知不覺就戒掉了。身邊朋友試用後都不再需要靠咖啡提神，也有人反映抵抗力增強了，聽到這些回饋自己都覺得很感恩。」
「研究控」的性格早已養成
Alex笑稱自己是個「研究控」，由以前做化妝師開始，凡遇到自己感興趣的事物，都會徹底研究一番，將知識消化整理後，融合成自己的手藝。「那時單是塗粉底，我都有很多古靈精怪的用料和手法。例如我會用甘油打底，塗上皮膚效果很好，讓妝容更貼服自然。那種對每一個步驟精雕細琢的執著，如今就發揮在養魚的每一個細節中。」
由五光十色的世界走進樸實的海上生活，見證過大自然的威力和生命的脆弱，他的人生觀大為不同，整個人好像開竅了。養過魚、死過魚後這種覺悟就更深刻了。有一次，他連續幾日照顧著狀況虛弱的黃立倉。稍作休息後，半夜再起來觀察牠們的情況。誰料一時大意沒有用手完全遮蓋電筒的光源，魚兒受到突如其來的光線驚嚇，身體由黑色變成銀色，接著一條又一條沉入水底。試過不同方法都束手無策，幾日之間就死了十幾萬魚。「當每條魚的成本是兩元，你只要算算，就知道我那次損失了多少。」他坦言，自己在養魚的過程撞過太多板、犯過太多錯，難得現在掌握了一些心得，不希望就此失傳。
開設本土養殖學校，可惜發展不似預期
好幾年前，Alex已有籌辦養殖學校的想法。礙於資金及營運方式的考慮，他曾嘗試申請政府資助，但最終仍決定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下免費授課，並於2024年4月招收了七位學員後正式開始。學員在Alex和他的團隊的帶領下，從落魚苗、觀察魚類、調配飼料，到神經血締技巧1，甚至魚產品的銷售和包裝設計，全面掌握養殖與經營的實務技能。
來自不同背景的學員透過實地操作與不斷試錯，逐步掌握了基本技術。但上了半年課後，他們卻面臨現實的難題——難以獨力承擔魚排的營運成本，令不少人感到迷惘。他們發覺可能要身兼數職才能維持收入，或需要幾人合資才可負擔各種開支，逐漸失去了原本的動力。「看到他們一開始那麼認真學習，最後因現實壓力而無以為繼，我感到十分可惜和心痛。他們都有自己的家庭考慮，實在不能捨棄一切投身漁業。要是我有更多資金，就能支付更高的薪金，支持他們到魚排實習。」說到這裡，他露出無奈又帶點氣憤的表情，一方面自責自己能力不足，另一方面也感慨推動本地漁業只靠漁民努力並不足夠。
「都是我的功課」他如此總結這些難關。「由2011、12年開始養魚到現在，體會過大自然各種恩惠後，我已經很少抱怨『為什麼是我』，也沒有質疑為什麼我要承受這些困難了。應該說困難是理所當然，只是現在的我還未能參透上天的用意罷了。我很想用我的經歷勉勵其他人，那時我幾乎撐不過去了，但最後還是找到解決方法，甚至有意想不到的收穫，所以你也可以。即使現在的環境困難重重，只要我清楚自己的路是對的，就能坦然面對一切。」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大概人生都是苦樂參半，雖然本土養殖學校的發展不似預期，但在社創基金的支持下，與自閉兒生命建立發展社合辦的「自閉青年水產養殖培訓計劃」卻讓他在自閉青年身上看到新的可能性。這個由2024年開始、歷時十八個月的計劃分三階段進行，透過水產養殖及工作體驗坊、40 小時有薪的水產養殖培訓，以及小型漁產品攤位銷售，為一群自閉症譜系障礙的年青人及其家長提供水產養殖學習及就業機會，建立日後可以自給自足的小社區。
「從養魚、劏魚、製作魚蛋等魚產品、包裝到販售，原來這裡的工序都可以交給自閉青年獨立完成。他們有着一般人沒有的耐性、專注力、規律性，日後如果能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有望做到自給自足。父母亦不用擔心萬一自己先行一步離開，孩子的未來會變成怎樣。」Alex分享他和自閉兒生命建立發展社的負責人劉國威先生合作推行這個計劃的願景。
Alex分享，有位性格內向、不善交際，想法偏向負面的學員經過幾個星期的實習後，開始主動打招呼、說笑，整個人開朗了不少。「有一次，他走過來和我們說，『不如大家合照一張』。雖然語氣有些冷漠，但我們都為一個起初不太懂得與人交往的學員，現在竟然主動邀請我們感動不己。照顧他的姑娘都反映他的變化很大，這讓我們相信當初的目標已經達成了。」
夕陽的光線透過窗戶灑進船內，使長年在海上工作、曬得一身黝黑的Alex，看起來更加更加親切、慈愛。那是一種曾經以自己的利益先行、重視自己感受的人，才能展現的氣場。經過大自然的啟發，現在他幫助別人的決心更加強烈，希望能借助自然的力量幫助自閉青年調整行為。即便調教不了，他仍希望學員情緒能更穩定，保持身心健康。
不忘初心，不斷創新
說到自己往後的人生想追求的事，他欲言又止，然後又陷入一陣沉思才說：「我追求為香港提供一成的食用魚，我追求有人接手我的工作，那我就能專心去幫助人們減輕痛症。」回望從事形象指導、廣告的日子，他對自己這十多年的轉變有很深感觸。「以前我熱衷名牌和跑車，高峰時曾擁有十多台電單車，現在卻覺得這些都比不上健康來得重要。」但亦是那段在娛樂圈工作的經歷，支撐著他現在的信念。
「以前做廣告，香港的工作團隊好值錢。我們既靈活變通，又勤力，什麼難關都難不倒我們。記得有次拍攝遇上機器故障，同事馬上出門購買零件，回來改裝好便繼續拍攝了。我想保留香港這些『醒目』的特質。」他在言談間，不時都流露出對香港的愛與牽掛。「香港人那麼聰明，那麼愛吃海鮮，為何到街市買魚時卻沒有什麼選擇？」
所以即使已經養了魚十多年，他依然不斷鑽研，改良養殖技術。「每次準備飼料時，我都會嘗試以最少的水和最精準的浸泡時間，確保飼料營養不會流失。」他還雀躍地分享，希望未來可以養殖貝類，既能淨化水質，又能善用混合飼料時剩下的中藥和酵素等，看看能培育出怎樣的貝類。他也在積極研究將汽車充電池回收，並儲存太陽能作為OzGen的電力來源。「如果能以太陽能滿足OzGen整個夏季的用電需求，那本土養殖出品的魚便是世界頭幾位的優質低碳食材了。」
Alex不時和助手分享：「我們在海上就不要想著要吃野味，反之在山上就不要想著吃海鮮。」每個地方都有它的特點與限制，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本份，找到一個適合我們的生存方式。希望「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這句話會成真。即使前面的路仍很漫長，亦不容易，但願未來有更多同伴可與他共肩前行。
- 漁民會使用尖錐穿過魚的頭殼，迅速破壞魚腦和痛感神經的放血方式，藉此令魚的味道及肉質保持在最佳狀態。 ↩︎
Alex 的完整故事，收錄於 2025 年 12 月出版的《時間的試煉——我們在工作中走過的成長足跡》；書本於香港各獨立書店有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