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插畫師聊創作與成長:每一張不滿意的畫,都是必經之路

「嘿,森林好黑,我想將星星都收集起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插畫師小萊抱著裝有手提電腦和 iPad 的袋子,來到相約的咖啡店。坐下後,她習慣性地把袋子放在旁邊——每次出門,她都會帶上電腦和平板,難怪有朋友打趣說, iPad 是她的第三隻手。

三十出頭的小萊,說話時帶著一種沉穩;談起畫畫與創作,有著她的執著與想法。日子久了,畫畫已成為日常,「現在畫畫對我來說,是自然不過的事,沒有考慮想還是不想。」她冷靜地說。聽起來像是天賦,但她立刻澄清:「其實都是工作訓練下來的結果,當你習慣了,就不會有今天不想畫、要迫自己畫這回事。」說到這裡,她忽然想起中三那年。那是她第一次認真地想:畫畫,或許可以成為一份工作。

在錯誤裡練習成長

「那時我看到一位遊戲美術師的畫作後,深受觸動,很想畫出那樣的作品。」一頭栽進畫畫的世界後,才發現要做出那樣的水準,遠比想像中艱難。因為太渴望,她對自己要求更高,急著做出成果、讓人看見自己。每幅畫都像個小小的考驗,既要展現實力,又關乎自己的未來,壓力很大。「那時候最糾結的是,腦海中的畫面很清晰,但手就是跟不上。」小萊回想起那段不斷磨練的日子。

經過大學和職場的訓練,畫技比以前進步了不少。只是,每當遇到瓶頸,她仍是不知道該如何突破。這樣的停滯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在上一份工作,遇到一位嚴格的上司後,畫畫功力才得到飛躍式的提升。「從他身上,我學會了怎樣修正那些不滿意的畫作。以前覺得無從入手的部分,慢慢有了應對的方法。」小萊發現,要提升畫技,其實就是不停試錯。畫得越多、錯得越多,你就有更多機會嘗試不同方法,也能進步得更快。「現在還是常常畫不出滿意的作品,但至少知道哪裡出問題,下一張再換別的方法試試就好。」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這些嘗試慢慢改變了她看待畫畫的方式,「以前我總是自責,為什麼就是畫不好;後來慢慢發現,未來的自己一定能做到。」我忍不住問:「這算是信念嗎?」「不,」她糾正,「是印證。經驗告訴我:以前做不到的,這一刻做到了。這些經驗累積下來,給了我更大的信心,知道只是時間問題。」

迷失與整理

不過,這個成長過程並不輕鬆。小萊在那份工作負責遊戲美術設計,對不熱衷電玩的她而言,每一項任務都充滿挑戰。困難的不只是畫得好,更要代入玩家的角度,思考他們如何在畫面中辨識物件、理解功能。例如繪畫遊戲道具時,外形與比例要做到能讓玩家一眼認出,當中有不少學問。有一次,上司和她說:「你要想清楚,你是喜歡遊戲,還是喜歡畫畫?因為遊戲的美術設計與畫畫是兩回事。」

上司那句話,在她心裡盤旋了很久。想著未來的路,一股茫然湧上心頭,也讓她意識到自己其實已經撐不下去了。「所以最後我像個失敗者那樣,離開了公司。」

離職後,她一邊迷失、一邊整理自己,好好面對過去一直沒有正視的問題,再將那些放不下的、想不通的,化成《Neverland》漫畫。這些掙扎,全都濃縮在故事的第一頁——那些永恆的執念,將令你永遠無法到達永恆地。那其實,也是她對自己的提醒。「說來,這是個十分個人的故事,由前作《Lost in Nowhere》開始,重畫了很多個版本,將自己在執念、歉意與遺憾抽絲剝繭,慢慢變成現在大家看到的模樣。」

《Neverland》漫畫(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心之所向

作品的命名,往往透露了創作者的心思,小萊喜歡用語帶雙關的詞語,或者將文字以不同方式拆解,呈現截然不同的意思。究竟「Neverland」所指的夢幻島是否源自我們的幻想,所以永遠無法到達?「Nowhere」那種看似無處容身的狀態,是否也可以換個角度理解為「now-here」:提醒我們回到此時此地?同一件事總有不同面向,視乎你站在哪個角度——或許,這正是她觀看世界的方式。

這樣的創作脈絡,同樣應用在她正在籌備的動畫作品——《島與歌(WeAreVersing)》。從命名開始,已隱約透露了故事的方向:在那座島嶼上,人們透過詩歌敘述著怎樣的故事?他們試圖扭轉的,又是什麼?

小萊正在創作的動畫《島與歌(WeAreVersing)》(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小萊提到,《島與歌》的創作靈感之一來自《黑神話:悟空》遊戲動畫中,漁民將老鱉捕撈上岸的那一段——那種民間傳說的畫風,深深吸引著她。「我一直都想畫這種題材,如果能結合民間信仰、民族的元素,應該會很美、也很有趣。」去年她曾以這個項目申請資助,原以為會有機會,結果卻落選了。

失落過後,反而令她更確定自己該做什麼:「無論如何,我都要完成這件事,我想看到這部動畫誕生。」像是對自己許下了一個承諾。去年底,香港出品的動畫電影《世外》在國際獲得認可,又加強了她的信心,覺得自己也應該試試。「我想製作一部質素媲美外國的動畫。」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這個主題很有潛質,也許能讓香港動畫走得更遠。」

畫筆與夢想

畫畫到現在,你還想變得更厲害、更有名氣嗎?「這也是我這幾年一直反思的地方。」她說,追求提升畫技,其實沒有盡頭。「這幅畫畫得再漂亮,對別人、對自己又有什麼意義呢?比起單純變得更強,我更希望透過創作令人們產生共鳴,就像無數曾經安慰與撼動我的作品那樣,為人們帶來希望和期盼。」

小萊一方面看來衝勁滿滿、意志力過人。畫得不理想時,她認為那是方法不對——既然有人能做到,既然有人就是能靠畫畫過活,那做不到,無非是自己還不夠強。「因為我身邊有很多 Wonderboy、Wondergirl,他們證明了:如果真的想做,就會做到。」但另一方面,她其實一直與自我懷疑共存,時常擔心自己會否被看見,「以前會更著緊外界的反應,有多少人讚好我的畫。」幸好一路下來累積的支持,讓她在懷疑之中,多了一點底氣,開始相信自己的能力。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人們都說成長總伴隨痛苦、技藝的修練沒有捷徑,因為你得學會拋掉一些固有的想法,重新認識自己、挑戰自己的極限。慢慢地,你會更了解自己的不完美,學會接受它,帶著它繼續創作。對小萊而言,創作或許正是一個不斷與自己對話的過程。她會繼續畫下去,一筆一筆地描繪那些她想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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